光阴两相执

，从来没和人分过东西吃。。他吃了一块，给了她三块。，没吃，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他说。，看了他一眼，低头咬了一小口。。，看着她。她维持着那个姿势，低着头，腮帮子微微鼓着，半天没咽。“……不好吃？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

又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把那口咽下去。

然后她继续捧着剩下的两块半，没再吃。

宁执渊搞不懂她。

但他也没问。从小没人教他问东问西，别人不说，他就当没看见。

吃完点心，他去镇上找活干。

她跟在后头，不远不近，三步。

宁执渊走着走着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正低着头看路，阳光落在她头发上，黑发里泛着一点深褐的光。察觉到他的目光，她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眼睛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“没。”他转回去，继续走。

心里那点闷劲儿又冒了一下。

镇上的人比平时多。

宁执渊挤到码头那边，管事的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，眼神有点直。

“那是谁？”

宁执渊回头。周瑾瑜站在三步外，正看着这边。她今天还是那身白衣，干干净净的，和码头的脏乱格格不入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管事愣了愣：“不知道？”

“跟着我的。”

管事又看了周瑾瑜一眼，那眼神黏黏糊糊的，让人不舒服。宁执渊皱了皱眉，往旁边挪了一步，刚好挡住他的视线。

“还招不招人？”他问。

管事回过神来，摆摆手：“满了满了，明天早点来。”

宁执渊没多说，转身就走。

走出码头，他忽然停下，回头问身后的人：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？”

周瑾瑜看着他：“说什么？”

“那人看你。”

她眨了一下眼睛：“他看我，我就要说话吗？”

宁执渊被噎住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继续走。
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。

“你饿不饿？”

身后没声音。

他回头。她站在原地，正看着他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饿。”她说。

宁执渊摸了摸身上。早上那包点心是她的，他白吃了一块。口袋里还有几个铜板，是上次帮人搬柴攒的。
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
他跑到街角的包子铺，买了两个包子。肉馅的，一个三文钱，两个花了他六文，口袋见底了。

他跑回来，把包子递给她一个。

“喏。”

她接过去，低头看着那个白胖的包子，又不动了。

宁执渊已经咬了一口自已的那个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吃啊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吃几个？”

“一个。”

“那你够吗？”

宁执渊愣了一下。

从小到大，没人问过他够不够。镇上的人给吃的，他就接着，不给就饿着。够不够？够什么够，从来就没够过。

“够。”他说。

她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然后她把那个包子掰成两半，大的那半递给他。

宁执渊看着那半包子，又看看她。

她举着那半包子，等着。

“干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你吃。”她说，“你长身体。”

宁执渊想说点什么，但嘴张开了，没说出来。

最后他接过那半包子，低头咬了一口。

她也开始吃自已的那半，小口小口的，吃得很慢。

两个人蹲在街边的墙根底下，一人捧着半个包子，谁也不说话。

阳光从屋檐斜下来，落在她身上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垂着眼睛吃包子的时候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，一颤一颤的。

宁执渊看了一眼，收回目光。

又看了一眼。

她抬起头。

他赶紧把目光挪开。

“看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没看。”

她弯了弯嘴角，没说话。

吃完包子，宁执渊站起来，继续在镇上转。他想找点别的活干，哪怕劈柴挑水都行，总得把今天的饭钱挣回来。

她继续跟在后头，三步。

走到街角的时候，忽然有人拦住了路。

“哟，这不是柴房那小子吗？”

宁执渊抬起头，看见三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，为首的那个是镇东头刘屠户家的儿子，叫刘大宝，平日里专门欺负比他小的。

宁执渊没说话，往旁边让了让。

刘大宝也往旁边挪了一步，继续挡着。

“听说你今天去码头找活？被撵出来了吧？”刘大宝笑嘻嘻的，“你这种没人要的野种，谁家敢要？”

宁执渊垂着眼睛，没吭声。

六年的经验告诉他，这种时候越吭声越惨。

可刘大宝今天不打算放过他。

“哎，你身后这妞儿是谁？”刘大宝的眼神越过他，落在他身后，眼睛一下子直了，“**——”

宁执渊心里猛地一紧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周瑾瑜站在三步外，还是那副样子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可阳光底下，那张脸太招眼了，招眼得像一块肥肉扔进狗群里。

刘大宝已经往前走了两步，眼神黏在她身上收不回来。

“妹妹，你哪儿来的？怎么跟着这野种？”

周瑾瑜没说话，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
宁执渊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，但他不想知道。

他挡在刘大宝面前。
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
刘大宝低头看着他，笑了：“你让谁让开？”

宁执渊没说话。

他的拳头攥紧了。

他知道自已打不过。刘大宝比他高半头，比他壮一圈，后面还跟着两个。可他挡在那儿，没动。

身后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，他感觉得到。

刘大宝伸手推了他一把。

“滚一边儿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
他的手还悬在半空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脸上还挂着笑，可那笑僵在那儿，眼睛里的光也慢慢散开，变得空洞洞的。

“大宝？”后面的人喊了一声。

刘大宝没反应。

他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，砸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
“大宝！大宝！”

那两个人扑过去，摇他，喊他，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。眼睛睁着，看着天，脸上还挂着那个笑，像个木头人。

宁执渊愣在那儿。
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刘大宝刚才还好好的，突然就倒了。

那两个人慌了神，抬着刘大宝就跑，边跑边喊“出事了出事了”。

街角一下子空了。

宁执渊站在原地，心跳砰砰的。

他回过头，看周瑾瑜。

她站在那儿，还是那个样子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“他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
她眨了一下眼睛：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看见了没？”

“没看见。”

宁执渊盯着她看了半天。

她任他看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最后他收回目光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她跟上来，跟在他身后，三步。

宁执渊走着走着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才害怕吗？”

她没回答。

他回头看她。

她低着头，看着脚下的路。走了几步，才轻轻说：“你挡在前面。”

宁执渊愣了一下。

“所以呢？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
宁执渊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
他转回去，继续走。

——

天快黑的时候，他们回到那间破柴房。

宁执渊推开门，愣住了。

干草堆旁边，放着几样东西：一床干净的褥子，一床薄被，一个粗瓷碗，一双筷子。

他回头看她。

她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

“买的。”她说。

“哪来的钱？”

她没回答。

宁执渊看着她，忽然想起白天的事。

那个包子，那半块点心，还有刚才刘大宝莫名其妙的倒地。

他十四岁，不是傻子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他问。

她站在门槛外面，月光已经开始亮起来，落在她身上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黑漆漆的，里头什么也看不清。

可他觉得，那里面好像有东西，一直在看他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，顿了顿，“我是没地方去的人。”

宁执渊没说话。

她继续说：“你让我跟着，我就跟着。你不让，我就走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可宁执渊莫名其妙觉得，她那句话里头，有什么东西在抖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往旁边让开。
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褥子都买了，不进来睡，花那钱干什么？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还是那种很淡的笑，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。可月光底下，那张脸好像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
她走进来，从他身边经过，还是那股淡淡的香。

宁执渊关上门。

柴房里黑下来。过了一会儿，眼睛适应了，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出两个模糊的影子。

她坐在那堆新褥子上，抱着膝盖。他躺在干草上，离她三四步。

安静了很久。

宁执渊忽然开口：“你以前……认识我吗？”

黑暗里，她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，才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：

“不认识。”

宁执渊“哦”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
可他总觉得，她说的不是真话。

——

第二天早上，他醒来的时候，她已经不在屋里了。

他坐起来，愣了一会儿，然后推开门。

门外，阳光底下，她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，手里拿着一串红艳艳的东西。

糖葫芦。

她走过来，把糖葫芦递给他。
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
宁执渊看着那串糖葫芦，心里那点闷劲儿又上来了。这次不是闷，是别的什么，他说不清。

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
她没回答，只是举着那串糖葫芦，等着。

宁执渊接过来。

她看着他把糖葫芦送到嘴边，咬了一颗，忽然轻声说：

“你以前……很喜欢吃这个。”

宁执渊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？”

她眨了眨眼睛，好像刚回过神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，“我猜的。”

宁执渊看着她。

阳光底下，她的脸很白，眼睛很黑。她站在那里，身后是破柴房，是歪脖子树，是乱七八糟的荒草，可她站在那里，像画一样。

他咬破那颗糖葫芦，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，在嘴里化开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玩意儿好像真的挺好吃的。

“你要不要？”他把糖葫芦递过去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低下头，就着他的手，咬了一颗。

很小的一口。咬完她抬起头，弯了弯眼睛。

“甜。”她说。

宁执渊看着那个被她咬过的地方，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了。

最后他还是吃了。

确实甜。

——

他不知道，她有多少年没吃过糖葫芦了。

上一次吃，是两千年前。

那时候他也这样递给她，她也是这样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。

然后他说：“以后天天给你买。”

她笑了。

后来他确实天天买。买了二十年。直到虚空降临，直到那一天——

周瑾瑜垂下眼睛，不让自已想下去。

她跟在他身后，看着他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，后脑勺上的头发翘起一小撮，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。

十四岁。

她弯了弯嘴角。

这一次，她可以看他长大。

慢慢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