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苏念雅已经成了个煤人。,脚踩在水泥地上时还在发软——三天两夜没合眼,只靠火车上偷喝的自来水撑着。怀里那个油纸包用衬裙裹了三层,贴着心口,硌得生疼。。念雅低着头快走,眼角的余光扫见墙上的告示——黑白照片模糊,但能认出是父亲。标题写着“通缉**要犯”,赏格五百大洋。,加快脚步。。这里的人走路快,说话快,连黄包车都比别处跑得快。电车铛铛驶过,满街都是招幌和霓虹灯,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,笑声脆得像炒豆子。,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。福伯说的“百乐门歌舞厅”在哪儿?周曼丽又是谁?,花三分钱买了份报纸,在夹缝里找到百乐门的广告:“东方第一艳窟,夜夜笙歌,名媛云集。”地址在爱多亚路。,一路问过去。走到爱多亚路时,已经是下午。百乐门的霓虹灯白天不亮,三层的洋楼灰扑扑的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挂的招牌是烫金的,但金粉已经剥落。
后门开着,有个穿短褂的汉子在卸酒箱。念雅上前问:“劳驾,周曼丽周老板在吗?”
汉子斜眼打量她,看见她满身煤灰,嗤地笑了:“找周老板?你这样的,连后门都进不去。”
念雅没理他,径直往后院走。汉子要拦,她一侧身,从腋下钻过去,推开虚掩的木门。
里面是个小天井,堆着酒坛子和杂物。两个女人正在井边洗衣裳,听见脚步声,一齐回头。一个年轻些的,烫着卷发,穿着蓝底碎花的旗袍,嘴里叼着烟;另一个年纪大些,瘦削,眼神像刀。
“找谁?”年纪大的女人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周曼丽周老板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女人走近两步,目光从念雅的脏脸看到她的脚,“谁介绍来的?”
“福伯。苏州苏家的福伯。”
周曼丽瞳孔微微收缩。她盯着念雅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跟我来。”
她领着念雅穿过天井,从后楼梯上二楼。楼梯窄,楼板吱呀响,空气里有股隔夜的烟酒气和廉价香水味。二楼走廊尽头有扇门,推开,是间堆满杂物的屋子。
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周曼丽关上门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旗袍,“先换上。后头有水房,洗洗干净。晚上我在办公室见你。”
念雅接过旗袍,没动。
周曼丽看了她一眼,从口袋里摸出个银元:“先去吃点东西。后门出去右转,有家面馆,阳春面八分钱一碗。”
她转身要走,念雅叫住她:“周老板,福伯说……”
“福伯说什么都不重要。”周曼丽打断她,“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这儿活下来。百乐门不是慈善堂,我这儿也不是收容所。晚上再说。”
门关上了。念雅攥着那枚银元,掌心出了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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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念雅站在周曼丽的办公室门口。
她洗了澡,换上那件旧旗袍。旗袍是藕荷色的,洗得发白,但合身。头发用湿手巾抿了抿,别在耳后。脸上脂粉未施,倒显出原本清秀的眉眼。
“进来。”周曼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办公室不大,一张红木书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月份牌和几张老照片。周曼丽坐在桌后,正拨弄算盘珠子。她抬眼看了看念雅,目光比下午柔和了些。
“坐。”
念雅坐下。桌上放着一碗阳春面,还冒着热气。
“吃。”
念雅摇头。周曼丽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吃。吃完再说。我这儿不兴饿着肚子谈事。”
念雅端起碗,吃得很慢。面条在嘴里没味道,但她强迫自已咽下去。三天没正经吃东西,胃里翻江倒海,但她知道必须吃。
周曼丽看着她吃,不说话。等她放下碗,才开口:“福伯发电报来了,说你可能来。他说你是苏世昌的女儿,会唱歌,在巴黎学过音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来上海?”
念雅沉默片刻:“家没了。”
周曼丽点起一支烟,透过烟雾打量她:“我这儿不缺歌女。上海滩最不缺的就是会唱歌的女人。你想留下来,得拿出点别人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我会唱法文歌。”
“法文?”周曼丽扬了扬眉,“这儿没人听得懂法文。”
“那……”念雅顿了顿,“我会弹钢琴。”
“钢琴师有一个,姓白,瘸子,弹了二十年,比你稳。”周曼丽吐出一口烟,“还有别的吗?”
念雅想了很久,摇头。
周曼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:“你父亲欠我一条命。那年他在码头上救过我,从***的货轮底下。现在他女儿来了,我不能不收。但规矩要说清楚。”
她转身,目光如刀:“一,你只是试用,一个月,没有工钱,管吃住。二,不许跟客人出去,不许在**惹事,不许把我的招牌砸了。三,如果***来找麻烦,你自已扛,别连累百乐门。”
念雅站起身:“我明白。”
周曼丽从抽屉里拿出张纸,上面印着几行字:“签了。三年契约。没干满要赔一千大洋。”
念雅接过笔,没看条款,直接签了名。苏念雅三个字,写得很稳。
周曼丽收起契约,脸色缓和了些:“素素!”
门开了,下午在天井洗衣裳的年轻女人走进来,还是那身蓝底碎花旗袍,还是叼着烟。
“带她去住的地方。教教她规矩。”周曼丽重新拨弄算盘,“今晚就上台,唱一首试试。”
秦素素上下打量念雅,嘴角勾起一丝笑:“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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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素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很小,一张床、一个妆台、一个衣橱就挤满了。窗台上养着盆茉莉,开了几朵,香气淡淡的。
“先住我这儿。”秦素素把烟掐灭在窗台上,“我那姐妹前几天走了,床空着。”
念雅道谢,把油纸包放在床头。秦素素瞥了一眼,没问。
“你会唱什么?”秦素素从衣橱里翻出件旗袍,月白色,绣着暗纹,“换上这个。我那件你穿着大,得改改。”
“《夜来香》会一点。”
“俗。”秦素素从抽屉里翻出张乐谱,“唱这个,《蔷薇处处开》。现在最时兴。”
念雅接过乐谱,简谱,调子不难。她轻声哼起来,秦素素听着,皱起眉。
“停。你声音太干净了。”秦素素点了根新烟,“这儿不是音乐厅,是歌舞厅。客人要的是软绵绵、黏糊糊的味道,要唱得像刚睡醒,像在**耳边吹气。”
她示范了一句,果然又软又糯,尾音拖着长长的钩子。
念雅试着模仿,但学不来。
“算了。”秦素素摆摆手,“晚**就按自已的唱。周老板要是骂,我帮你顶着。”
念雅看着她:“为什么帮我?”
秦素素吐出一口烟,没回答。过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我十九岁那年,也是这么来的上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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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百乐门的霓虹灯亮了。
念雅躲在**幕布缝里往外看。舞池渐渐挤满人,男人西装革履,女人珠光宝气,跑堂托着酒水穿梭。空气里烟雾缭绕,爵士乐震得地板发颤。
秦素素今晚唱开场。她换了件宝蓝色亮片旗袍,上台时底下有人吹口哨。音乐起,她扭着腰肢唱《夜上海》,声音又甜又媚,和下午抽烟的判若两人。
念雅看着,手心渗出冷汗。
轮到她了。报幕的喊出“新来的苏小姐”时,底下反应平平。她走上台,灯光打下来,刺得眼睛发疼。钢琴前奏响起,是《蔷薇处处开》——但调子被改慢了,伴奏也加了萨克斯风。
她开口。
第一句就砸了。声音太紧,调子起高了。底下有人嘘了一声。
念雅闭上眼,深吸口气。再睁开时,她不再看台下那些模糊的脸,而是望向舞台顶上的黑暗。她想起巴黎那个小音乐厅,想起父亲坐在第一排鼓掌的样子。
声音忽然就松了。
还是那首歌,还是那个调,但她唱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不软不糯,反而清清冷冷的,像月光照在蔷薇花上。底下的嘈杂声渐渐小了。
唱到副歌时,她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包厢。
那里坐着个人。穿灰呢军装,没像其他客人那样喝酒谈笑,只是静静看着舞台。灯光太暗,看不清脸,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针,扎在身上。
一曲终了,掌声稀稀拉拉。
周曼丽在**门口等着,脸色不太好看:“谁让你那么唱的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明天开始,跟素素学。”周曼丽撂下话就走了。
秦素素拍拍她肩膀:“不错了,没被轰下去。”
念雅没说话,只是又朝二楼包厢看了一眼。
那里已经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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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两点,最后一批客人散去。
念雅回到小阁楼——秦素素隔壁,堆放杂物的地方,刚刚打扫出来。一**丝床,一个破衣柜,一扇小窗对着后巷。
她关上门,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油纸包藏在床板下。她拿出来,借着窗外路灯的光,再次检查那三样东西。五块大洋少了一块——今天买了牙刷牙膏。福伯的纸条还在。法文诗集还在。还有那张和父亲的合影。
她摸出怀表。
表针指向凌晨两点四十。她打开内盖,对着光看那行坐标。北纬30°28,东经114°12。父亲为什么把这个留给她?这和那张惹祸的图有什么关系?
还有那句话:“图在江声中。”
她正出神,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。
不是前厅,是后巷。很轻的脚步声,停在歌舞厅后门附近。念雅屏住呼吸,悄悄挪到窗边,掀起一角窗帘。
巷子里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长衫,手里盘着什么东西——核桃!是那个张老板!另一个穿西装,背对着这边,正在低声交谈。
路灯太暗,听不清说什么。但张老板忽然抬头,朝她这扇窗户看了一眼。
念雅猛地蹲下,心脏狂跳。
过了几分钟,她再偷看时,巷子已经空了。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黄浦江的腥味。她攥紧怀表,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。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:逃到上海,不是结束。
是另一个开始。
窗外,远处传来轮船汽笛声,长长的一声,像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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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傍晚,秦素素带念雅去**化妆间,教她上妆。
“眉毛要画弯一点,不要那么直。”秦素素拿着眉笔,在她脸上比划,“这儿是歌舞厅,不是女学堂。男人喜欢看女人,不是看***。”
念雅忍着*,任她描画。
化妆间里还有几个**,有的在换衣裳,有的在对镜涂口红,有的叼着烟看画报。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响,笑的时候肆无忌惮,但念雅注意到,她们的目光会偶尔扫过自已,带着打量和警惕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烫**浪卷的女人走过来,手里夹着烟,“素素,这是你老乡?”
“不是。”秦素素头也不抬,“周老板的人。”
“哟,周老板亲自收的?”**浪凑近看念雅,“长得倒是不错,就是太素了。得多涂点胭脂。”
她伸手要捏念雅的脸,念雅偏头躲开。**浪愣了愣,笑起来:“还挺烈。”
秦素素放下眉笔,站起身挡在念雅前面:“阿芳,别欺负新人。”
“谁欺负了?”**浪撇嘴,转身走了。
念雅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“这儿就这样。”秦素素重新坐下,拿起粉扑,“欺生。你待久了就知道了,谁都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那个阿芳,跟***走得近。你小心点。”
念雅心里一动:“***?”
“常来。”秦素素在她脸上扑粉,“有几个**商人,总坐二楼包厢。阿芳跟他们熟,有时候还出去吃饭。”
“那些**商人……做什么的?”
秦素素看了她一眼: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念雅摇头:“随便问问。”
粉扑在她脸上轻轻拍着。镜子里,她看见自已渐渐变得不像自已——眉眼弯了,脸颊红了,嘴唇艳了。像个陌生女人。
“行了。”秦素素收手,“自已看看。”
念雅看着镜子里的自已,忽然想起母亲。母亲也有一盒胭脂,只在过年时才用。她总是对着镜子细细地涂,涂完还要问父亲:“好看吗?”父亲就笑:“好看,好看得很。”
现在母亲不在了,父亲也不在了。
镜子里这个女人,还是苏念雅吗?
晚上上台前,周曼丽来**转了一圈。她走到念雅身边,低声说:“今天二楼包厢有人点你的歌。唱《夜来香》。”
念雅抬头看二楼。那个包厢里坐着个人,灯光暗,看不清脸,但隐约是穿军装的轮廓。
“谁?”
“别问。”周曼丽拍拍她肩膀,“唱你的。”
上台时,念雅刻意避开那个包厢。但灯光太亮,台下太暗,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她唱《夜来香》。这首歌她熟,小时候母亲常哼。唱到“那南风吹来清凉”时,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。
一曲终了,掌声比昨晚多。
她鞠躬,转身,余光扫过那个包厢——那人站起来,走到包厢门口,站住了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见他半边脸。年轻,眉骨有道浅疤,眼神很沉,像藏着什么。
他看了她几秒,转身下楼。
念雅站在台上,手心又渗出冷汗。
散场后,秦素素拉住她:“你知道那是谁吗?”
“谁?”
“沈墨轩。**情报处的少校。”秦素素压低声音,“周老板说,他来头不小。你小心点,别招惹他。”
念雅想起昨晚的档案,想起父亲书房里被搜走的图纸,想起那个张老板在巷口阴冷的笑。
她没招惹他。
是他找上门的。
这一夜,念雅又梦见父亲。他在长江上,站在船头,指着远处的险滩说:“雅雅,记住,这儿叫‘鬼门关’。水下面有礁石,船不知道,但你知道。”
她喊他,他不回头。
江水涌上来,淹没了船,淹没了父亲。
她惊醒时,天已微亮。后巷又传来那轻微的脚步声。她扑到窗边,只看见一个穿长衫的背影,消失在巷口。
怀表在枕边,金属冰凉。
她握紧它,对自已说:活下去,查清楚,救父亲。
窗外的上海,正在醒来。电车开始运行,早点摊升起炊烟,卖报童的吆喝声远远传来。
又一个寻常的早晨。
但念雅知道,这城市里,没有什么是寻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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