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沿着抄手游廊不紧不慢地走。,将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脖颈上的勒痕被一层薄粉遮住,若不细看,倒也看不出来。,像是在赏景。,她在记路。“引”着走,七拐八绕,根本没看清这王府的布局。此刻独自回去,正好将这园子的格局一一收入眼底。,分东西中三路。中路是正堂、议事厅和老夫人的寿安堂,东路是几处客院和花园,西路则是仆役居所和库房。——据昨夜那个丫鬟说——在中路最深处,与王爷的正院相邻。。
清音阁,历代王妃居所,与王爷寝院相邻。
昨夜老夫人说的可不是这个。老夫人说的是“安心住着”,至于住在哪里,一个字没提。
她倒要看看,这位老夫人打算把她安排到哪处“安心”去。
绕过一道垂花门,迎面走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,四十来岁,衣着素净,眉眼利落。看见宁云兮,那妇人脚步一顿,随即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奴婢何氏,给王妃请安。”
宁云兮停下脚步,打量她一眼。
这妇人的规矩极好,行礼的角度、躬身的分寸,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不像寻常仆妇,倒像是专门**过的。
“何姑姑免礼。”
何氏微微一怔——她没想到这位王妃竟认得她的身份。王府里管事姑姑不少,能一眼看出她是“姑姑”而非普通仆妇的,可不多见。
“谢王妃。”何氏直起身,垂手立着,“奴婢奉老夫人之命,带王妃去清音阁安置。”
宁云兮眉梢微动。
清音阁。
老夫人改主意了。
“有劳何姑姑带路。”
何氏侧身引路,步子不快不慢,恰好让宁云兮能跟上,又不显得刻意。一路上遇到的下人远远看见,纷纷躬身避让,不敢抬头。
宁云兮将这些看在眼里,心中有了数。
这位何姑姑,在府里的地位不低。
“何姑姑在王府多少年了?”
“回王妃,奴婢十岁入府,如今整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宁云兮点点头,“那是看着王爷长大的了。”
何氏脚步微顿,随即恢复正常,语气依旧恭谨:“奴婢不敢。王爷天潢贵胄,奴婢不过是个伺候的下人。”
宁云兮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不多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道月洞门后,是一处精致的小院。院中遍植海棠,此时正值花季,满树繁英,灿若云霞。三间正房坐北朝南,雕梁画栋,檐下挂着新换的竹帘,隐约透出里面陈设的雅致。
“这便是清音阁了。”何氏推开院门,“王妃请。”
宁云兮走进去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
院子打扫得很干净,窗明几净,陈设齐整。正房里的床帐被褥都是新的,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瓷瓶,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。
处处妥帖,无可挑剔。
但宁云兮知道,这份“妥帖”昨夜还没有。
她回头看向何氏:“何姑姑辛苦。这院子,是什么时候收拾的?”
何氏垂着眼:“回王妃,是今晨老夫人吩咐的。”
今晨。
也就是说,昨夜她从柴房出来、处置了下人之后,老夫人连夜改了主意。
宁云兮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老夫人有心了。何姑姑回去替我谢过老夫人,就说我收拾停当,便去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何氏应了,却没有立刻走,而是抬眼看了看宁云兮,欲言又止。
“何姑姑有话要说?”
何氏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王妃初来乍到,有些事……奴婢多嘴,想提醒王妃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府里,除了老夫人,还有两位侧妃。”何氏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一位是柳侧妃,户部尚书柳大人的嫡女;一位是孟侧妃,孟将军的妹妹。二位侧妃……都住在东路。”
宁云兮听着,面不改色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何氏顿了顿,“王妃今日处置了周婆子几个,动静不小。二位侧妃那边,怕是已经听说了。”
宁云兮明白了。
这是在提醒她,有人要来找麻烦了。
她看着何氏,忽然笑了:“何姑姑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何氏心头一跳,面上却依旧恭谨:“王妃请问。”
“你今日来给我带路,是奉了老夫人的命。但你方才这番话,老夫人知不知道?”
何氏脸色微变。
宁云兮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半晌,何氏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:“奴婢……是王爷的人。”
宁云兮挑眉。
有意思。
这王府里,老夫人管着后院,两位侧妃虎视眈眈,暗地里还有王爷的人马。这位何姑姑肯在这个时候递话,显然是存了投诚试探的心思。
“何姑姑的好意,我记下了。”宁云兮语气如常,“往后还要请姑姑多关照。”
何氏心头一松,行礼告退。
等人走了,宁云兮在院中站了片刻,看着满树海棠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——
东路,倚兰苑。
柳侧妃靠在美人榻上,手中捻着一串红玛瑙佛珠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底下人回话。
“……那个周婆子被打发去了庄子上,几个丫鬟每人二十板子,听说有个腿都打坏了,往后怕是当不了差。”
柳侧妃捻佛珠的手顿了顿。
“谁打的?”
“是……是老夫人院里的管事妈妈亲自监的刑。”
柳侧妃慢慢坐直身子。
老夫人动的手。
不是那个所谓的王妃自已处置的,是老夫人亲自出手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那位王妃昨夜里去见了老夫人,而且——老夫人被她拿住了。
“那位王妃呢?”
“被安排进清音阁了,是何姑姑亲自送过去的。”
柳侧妃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清音阁。
那是历代王妃的居所,与王爷的正院相邻。当初她进府的时候,明里暗里使了多少手段,想住进清音阁,老夫人始终不松口。
如今一个罪臣之女,刚进府三天,就被安排进去了?
“去打听打听,”柳侧妃声音发紧,“昨夜寿安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——
与此同时,东路另一处院落里。
孟侧妃正在用早膳,听底下人说完,只淡淡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喝粥。
丫鬟有些着急:“娘娘,您怎么一点都不急?那个罪臣之女都住进清音阁了——”
“急什么。”孟侧妃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,“清音阁是什么好地方?离王爷的正院最近不假,可王爷在北境打仗,一年半载回不来。她住进去,不过是守着空房子,有什么可急的。”
丫鬟还想说什么,被孟侧妃一眼扫过来,便不敢开口了。
孟侧妃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倒是那个周婆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不过是个粗使婆子,打了也就打了。可那几个丫鬟,是老夫人院里的人吧?”
丫鬟愣了愣,点头:“是。”
“老夫人动了自已院里的人,给那个王妃出气?”孟侧妃眯起眼,“有意思。”
她转过身,吩咐道:“去打听打听,那几个丫鬟都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尤其是——周婆子掐人的时候,她们在旁边,说了什么没有?”
——
清音阁。
宁云兮在正房里走了一圈,将里外陈设都看了一遍。然后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来,给自已倒了一杯茶。
茶是热的,刚刚沏好。
她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龙井,今年的新茶。
老夫人出手倒大方。
不过也正常。昨夜她那番话,足够让老夫人寝食难安。
那封密信的事,是她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。原主的父亲靖国公确实通晓北狄文,也确实教过原主一些。但那封所谓的“通敌密信”,原主压根没见过。
可老夫人不知道。
老夫人只知道,这个看似柔弱的王妃,一开口就点出了密信上最大的破绽——北狄人怎么会用南朝的年号?
这个破绽,是栽赃之人百密一疏的漏洞,也是整个**的命门。
宁云兮将那封信的事捅出来,不是为了替父伸冤——那是以后的事。她只是要让老夫人知道:我知道些什么,而且我不怕说出来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那两位侧妃——
宁云兮放下茶盏,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
她们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。
——
午后,宁云兮正倚在榻上小憩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她睁开眼,没有动。
片刻后,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王、王妃,柳侧妃来了,正在院外……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丫鬟愣了愣,想说什么,对上宁云兮的目光,又咽了回去,转身出去传话。
不多时,一道窈窕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
柳侧妃生得一副好相貌,柳眉杏眼,肤若凝脂,穿一身鹅黄绣缠枝纹的褙子,行动间环佩叮当,香气袭人。她走进来,目光在宁云兮身上一扫,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妹妹给姐姐请安。”
话是这么说,礼却行得潦草,只微微福了福身,不等宁云兮叫起,便自已站直了。
宁云兮靠在榻上,没有动。
“柳侧妃来了,坐吧。”
柳侧妃脸色微变。
侧妃。
她叫她“侧妃”,而不是“妹妹”。
这在后院里,是正室对侧室的称呼——不亲热,但合乎礼数。可这话从宁云兮嘴里说出来,配上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,分明就是在告诉她:你是侧妃,我是正妃,咱们之间,不必装什么姐妹情深。
柳侧妃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,到底还是坐下了。
“姐姐刚来,妹妹原该早些来拜见的。”她笑着开口,语气热络,“只是听说姐姐这几日身子不好,不敢打扰。今日听说姐姐大好了,便赶紧过来看看。”
宁云兮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有劳柳侧妃记挂。不过是小事,不值当惊动旁人。”
柳侧妃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不值当惊动旁人——这是在点她,*****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子恼意压下去,继续笑道:“姐姐说得是。只是姐姐初来乍到,对这府里还不熟悉,妹妹想着,总得过来认认门,往后也好互相照应。”
“互相照应?”宁云兮抬起眼,看着她,“柳侧妃想怎么照应?”
柳侧妃被这直白的问话堵得一噎。
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,什么姐妹同心、共侍一夫、日后也好有个依靠……可宁云兮这态度,分明是不打算跟她演这出戏。
她咬了咬牙,索性也不绕弯子了。
“姐姐是个聪明人,妹妹也不说那些虚的。”她收了笑,正色道,“这王府后院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姐姐是正妃,理该主持中馈。可姐姐也知道,老夫人这些年一直管着事,我和孟侧妃帮着打点。姐姐若是想接手,咱们自然听凭吩咐。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宁云兮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姐姐毕竟刚来,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规矩、人情、往来,姐姐未必清楚。老夫人年岁大了,我和孟侧妃倒是愿意帮姐姐分担分担。”
宁云兮听着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明白了。
这是来谈条件的。
柳侧妃的意思很明白:你虽然是正妃,但老夫人掌权多年,我和孟侧妃也有自已的人手。你想安安稳稳过日子,就得跟我们合作。分权,或者被架空,你自已选。
“柳侧妃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宁云兮放下茶盏,语气不咸不淡,“只是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柳侧妃。”
柳侧妃心头一跳:“什么事?”
“柳侧妃方才说,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规矩、人情、往来,我未必清楚。”宁云兮看着她,目光平静,“那依柳侧妃之见,这些事,我应该从哪里开始学起?”
柳侧妃一愣。
她没想到宁云兮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自然是先从各处的管事认起。比如库房的张管事、针线房的赵姑姑、厨房的……”
“厨房的谁?”
“厨房的……钱妈妈。”
宁云兮点点头:“钱妈妈。她是柳侧妃的人,还是孟侧妃的人?”
柳侧妃脸色一变。
“姐姐这话说的,什么你的人我的人,大家都是王府的人——”
“那就是柳侧妃的人了。”宁云兮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静,“厨房管着阖府的吃食,这位钱妈妈既然是柳侧妃的人,那柳侧妃的饮食,想必是格外用心的。”
柳侧妃的脸彻底僵了。
这话明着是夸她用心,暗里分明是在说:你把持着厨房,是想干什么?
“姐姐误会了,钱妈妈是老夫人安排的,跟妹妹无关——”
“哦?”宁云兮微微挑眉,“老夫人安排的?那柳侧妃方才说,要帮我分担分担,莫非是觉得老夫人安排的人手,不足以让我安心?”
柳侧妃张口结舌。
她发现自已根本接不住这话。
无论她怎么说,宁云兮都能轻飘飘地绕回来,然后把她架在火上烤。
“柳侧妃今日来,我记下了。”宁云兮站起身,摆明了送客,“等我熟悉了府里的事务,再请柳侧妃过来说话。”
柳侧妃坐在那里,脸色青白交加,半晌才站起身,勉强挤出个笑:“那……那妹妹就先告退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有些乱。
走到门口时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宁云兮的声音。
“柳侧妃。”
柳侧妃脚步一顿。
“方才那些话,是你自已想问的,还是有人让你来问的?”
柳侧妃浑身一僵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,加快脚步走了出去。
——
宁云兮站在窗边,看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,唇角微微弯起。
这位柳侧妃,段位不高。
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,巴巴地跑来试探,三两句话就被堵得哑口无言。她背后那位——如果真有的话——倒是挺会挑人。
“王妃。”何姑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垂手而立,“孟侧妃那边派人来传话,说今日身子不适,改日再来给王妃请安。”
宁云兮没有回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何姑姑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临窗而立的纤细身影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这位王妃,今日对柳侧妃说的那些话,她都听见了。
轻描淡写,不卑不亢,三言两语就把柳侧妃堵得无话可说。既没有撕破脸,也没有落了下风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而且最后那句话——
“是你自已想问的,还是有人让你来问的?”
这话问得**了。
不管柳侧妃回去怎么回话,她背后那个人都要开始疑心:柳侧妃有没有把她供出来?
一个刚进府三天的女子,对后院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,却能精准地往人心口最软的地方戳。
这要么是天赋异禀,要么……
何姑姑垂下眼,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何姑姑。”
何氏回神,忙应道:“奴婢在。”
“孟侧妃既然身子不适,就让她好好养着。”宁云兮转过身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“告诉送信的人,等孟侧妃大好了,我亲自去探望。”
何氏心头一凛。
亲自去探望。
这话说得客气,可谁都知道,王妃亲自登门,那可不是“探望”那么简单。
“是,奴婢这就去传话。”
何氏退出院子,走出老远,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位新王妃,怕是不好惹。
——
日落时分,宁云兮独自坐在院中,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霞。
何姑姑送来晚膳,四菜一汤,精致可口。她慢慢吃着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丫鬟远远候着,不敢靠近。
这位王妃从午后到现在,一句话没说,只是静静坐着,不知在想什么。
可不知为什么,看着她那道瘦削的侧影,丫鬟总觉得心里发毛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宁云兮终于动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,伸手折下一枝,拿在手里把玩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楚君临,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自已能听见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呢?”
她很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铁血战神。
看看他——究竟是这盘棋上的棋子,还是下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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