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冷,先是后背,然后是后脑勺,像有人把冰碴子顺着脊梁骨往下倒。她没睁眼,手先往身下摸,不是炕席,是泥,又黑又潮,指头一按就陷进去半截。,她偏过头,还是躲不开,那味儿像活物似的追着人。,只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,心先揪成一团。,还是西厢房那扇漏风的破窗,风呜呜地往屋里灌。,东屋张翠花的骂声就劈头砸过来,说她偷啃了供桌上那半块干硬的馍。,透骨的冷,跟屋里的土炕根本不是一回事。,指尖扎进软泥里,又黏又腻,是没**头晒过的生土,一股子冷腥气,跟开春犁地翻出来的新土一个味。。天是灰的,没太阳。脚底下软得发陷,黑土油亮,像是刚被雨水泡透。她愣了一会儿,才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细,从指缝漏下去,簌簌的。凉,往骨头缝里钻。
这是哪儿?
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嗓子干得像塞了把糠。
往前走了几步,地中间杵着口井。
是口井,石头井沿,缝里钻出一层毛茸茸的青苔,她伸手摸了一把湿滑,沾了满指尖的绿。井底下咕咚咕咚响,像有人在下面吹泡泡,又像……像娘活着时,灶上那锅永远烧不开的水。
水是自已往上翻的。清得能照见人影,水面还浮着层柔柔的白。
她先摸脸,灰的,没太阳。再摸脖子,鸡皮疙瘩起来了,是冷的。
那光从哪儿来的?
她蹲下去,鼻尖几乎贴到水面。闻到了,是铁锈味,像小时候偷喝娘熬的当归水。
井旁立着一间茅草屋,门虚掩着条缝。
林晚轻轻推开门走进去。
屋里倒干净,三只木箱子靠墙摆着。
三只箱子,她先踹开最近的那个。油纸包滚出来,拆开一包,白菜籽竟是青的,活像刚从荚里剥出来。
纸上有字,她眯眼辨认,“三”字认识,后面那个像是“天”。三天?她嗤了一声,把籽扔回去,又捡回来。万一是真的呢?
另两只箱子她没耐心细看,锄头铲子摸一把就知道是新打的,第三箱玻璃瓶晃得她眼晕。
墙上刻的字倒让她多停了一瞬“灵泉养身,土地养人”,刻痕里嵌着泥,不知多少年了。
墙上刻着两行字,刻得极深,像是人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,边缘都毛了:
灵泉养身
土地养人
林晚退回到井边,蹲下来看自已的手。
冻疮烂了,流着黄水。去年冬天落下的病根。
她两手并拢,捧了捧水。
凉。真凉,跟刚从深井里提出来的一样。
林晚低下头,轻轻抿了一口。
下一秒她就知道坏了。水入口冰得牙酸,一咽下去,胸口猛地窜起一股热。
像小时候偷摸抿了娘藏的药酒,辣意不是从喉咙走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拱。她想呕,那水却跟长了腿似的,直往下跑。
眼前发黑。她浑身一抽,膝盖磕在井沿上,青砖的棱角硌进肉里。顾不上。
那股劲儿还在往下钻,蛮横得很。她额头抵着青砖,砖缝里的苔藓蹭着鼻尖,土腥味往肺里钻。真疼。不是皮肉疼,是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。
林晚心口猛地一沉。
娘说过的话,忽然从脑子里翻出来,秀兰姑姑死前三天,眼睛亮得吓人,能望见十里外的炊烟,耳朵尖得能听见灶房里蚂蚁爬动。那时候全家都当是回光返照,只当人快不行了,还给她多喂了两碗红糖水。
红糖水。
林晚跪在泥里,忽然觉得可笑。原来那不是回光。是要命的传承,找上秀兰姑姑了,也找上她了。
她对着空荡荡的黑暗念叨,嗓子哑得不像自已的,“凭什么轮……”
话没说完,左腿突然抽筋。是的**病,去年冬天挑水摔进冰窟窿里落下的。她抱着腿弓起身,疼出一头冷汗,那点矫情劲儿全散了。
等抽劲过去,天已经蒙蒙泛白。鸡叫?她侧耳听,是隔壁王家的芦花鸡,打鸣总慢半拍。
林晚缩在井沿边,手指死死抠进泥里,指节都泛白。她咬着牙压着心慌,胡乱数着心跳,等那股子往骨头里钻的热劲慢慢散下去,人才算缓过劲。
再抬头,井水里映出的那张脸,眉心竟多了颗红痣,淡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。
她伸手去摸。
指尖刚碰上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
黑土地。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土地,土色深得发紫,好像一攥就能攥出油来。地中央还是那口井,石头沿儿,水咕嘟咕嘟自已往上翻花。
这不是梦。
林晚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疼是真的,眼前这些也是真的。她想起上辈子咽气前,手腕上那股烫劲儿,像抓了块火炭
原来不是幻觉,是这东西在认主。
她对着空荡荡的黑暗,没出声,只把指甲抠进泥里。抠出五道印子。
没人应声。只有井水还在咕嘟。
她在死寂里坐了很久,直到外头传来鸡叫。退出空间前,又瞥见井沿上那两行字——灵泉养身,土地养人。
林晚嗤地扯了下嘴角。养人?上辈子谁养过她。如今重活一遭,这劳什子空间倒主动贴上来。不要白不要。但怎么用、用来干什么,得由她林晚说了算。
林晚躺在棉袄上,心跳咚咚咚的,撞得胸口发闷。她盯着房梁上挂下来的灰,数到第十七根。
又掏出布票,对着窗缝漏进来的晨光,盯了眼上面的红章。跟着翻身坐起,从樟木箱底翻出针线,脱下棉袄,拆开内衬,在夹层里缝了个暗袋。钱和票塞进去,针脚缝得又密又实。
针脚收完,她摸着暗袋凸起的一块,忽然想起咽气前那股烫劲儿,手腕像攥了块火炭,原来就是这东西在认主。她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十五块钱,没数,知道够买张车票就行。
做完这些,天已经蒙蒙亮。
林晚满怀好奇的再次进入空间,看着她莫名拥有的能力,目光呆滞看着面前的水灵翠绿菜,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,满心欢喜**着这一颗颗的小白菜,每棵都有小臂长,叶子肥厚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,心想这么水灵的菜一定能买个好价钱,赶紧行动起来用麻袋装好,捆结实满满当当。
平复心情刚要出门,忽然听到外头有动静。
林晚扒着窗缝往外看,张翠花的娘家侄子王二狗,正蹲在院墙根抽烟。旁边还有个生脸男人,眼神飘来飘去,一看就不像好人。
俩人压着嗓子说话,眼睛时不时往仓库那边瞟。
林晚退回屋里,从空间拿出那把锄头,轻轻靠在门后。
等着。
外头说话声停了。
脚步声窸窸窣窣靠近,有人扒上窗台往里看,林晚握紧了锄头把。
“谁在那儿?!”
隔壁仓库的门突然开了,村会计披着棉袄出来,手里拎着根扁担。
王二狗俩人吓得一哆嗦,扭头就跑,林晚松开手,锄头哐当一声倒在地上。
第二天,林晚起了个大早,背篓里装着白菜,用破麻袋盖得严严实实。她没走大路,绕田埂走。
霜很重,枯草上白茫茫一片。走了三里地,裤腿湿了半截。
到镇上天刚亮透。
桥头已经聚了些人,卖鸡蛋的、卖山货的、编筐篮的,在地上摆了一溜,林晚找了个角落,放下背篓。
掀开麻袋的瞬间,周围安静了一下,“哟,这白菜这么水灵!”
“大冬天的,哪儿弄来的?”
三四个人立刻围了过来。林晚直接定价:“五毛一斤。”
“供销社才两毛!”
“供销社有吗?”
林晚抬眼问。那人噎住了。确实,供销社冬天只有萝卜土豆,叶子菜早就断货了。
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挤进来,蹲下身仔细看菜。他掰了片叶子放嘴里嚼了嚼,眼睛一亮:“我都要了,有多少?”
“二十斤。”
“成。”
中年人掏钱,十块的票子,崭新。
林晚正要接,一只黝黑粗糙的手突然按在背篓沿上。
“等等。”
抬头,是刘疤子。镇上出名的混子,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,看着就瘆人。
刘疤子一脚踩住背篓沿,疤脸凑过来,臭气喷在她脸上:“生面孔啊?这桥头的买卖,问过老子没?”
林晚往后退了半步,背篓抵住后腰:“我没占你摊位。”
“摊位?”刘疤子嗤笑一声,那只独眼里泛着浑黄的光,“这块地,老子撒泡尿划的界。不交买路钱?菜留下,人滚蛋。”
他说着,那只糙手就往麻袋里伸。
中年人皱眉:“刘疤子,差不多行了。”
“李主任,您买您的。”刘疤子嬉皮笑脸,手却没停。
林晚死死按住背篓:“这菜是村上让我捎着卖的。要钱?可以啊,你去找顾支书,他点头,我一分不少给你。”
“少拿顾长河吓唬我!”
刘疤子猛地一扯
背篓脱手的瞬间,林晚踉跄着往后倒。
眼看要摔。
背篓脱手的瞬间,有人从后头拽住她胳膊。劲很大,她踉跄着站稳,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,军绿大衣,扣子系到顶,一股子肥皂味。
抬头,左脸那道浅疤。顾长河他侄子,去年退伍的,叫什么来着?林晚回头,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寸头,皮肤是麦色的,左颊有道浅疤。军绿色大衣,站得笔直。
是顾衍。村支书的侄子,去年退伍回来的。
刘疤子看清来人,脸色变了变:“顾、顾哥……”
顾衍没吭声,把手里拎的网兜(里面是带给三舅的两瓶散酒)轻轻放地上。塑料底磕在冻土上,发出很脆的一响。
刘疤子往后退了。他认得那声音,去年冬天,顾衍就是用这手劲,捏碎过**缆贼的手腕骨。村卫生所的大夫说,碎得像晒干的苞米粒。
刘疤子腿下意识退一步,再退一步,最后屁都不敢放,扭头就窜进人群里跑了。
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声。
李主任赶紧付了钱,又递过来一张纸条:“姑娘,我是国营饭店的。往后有新鲜菜,直接送后厨,价钱好说。”
林晚接过纸条:“谢谢。”
李主任拎着菜走了。
顾衍还站在原地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摇摇头,“谢了。”
“顺路。”顾衍顿了顿,“一个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张翠花知道吗?”
林晚抬眼看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不能让她知道。”
顾衍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撕下一角,写了几个字递过来。
“我在武装部帮忙,每周二四六在。”
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,挺有力道。
林晚攥着纸条,手心有点湿。
重生以后第一次,有人朝她伸了手。
回去前,林晚去了趟供销社。
用布票扯了六尺厚实的蓝布,又买了五斤白面,两斤红糖,十个白面馒头。
背篓装得满满当当。
回村的拖拉机突突响,她坐在车斗里,看着路两边的田往后退。
心里算着,明天再收一茬菜,卖的钱应该够去县城看看了。
车到村口,她刚跳下来,张翠花带着人堵在路中间。
林小宝,还有她两个娘家兄弟,四个人像堵墙。
“上哪去了?”
张翠花眼睛盯着背篓。
“镇上。”
“背的啥?”
“东西。”
“我看看!”
张翠花伸手就抢。
林晚侧身躲开:“我的东西,你看什么?”
“你的?”张翠花嗓门尖起来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你哪来的钱?啊?你哪来的钱!是不是偷家里的?你说话啊!”
“我娘留下的钱,光明正大。”
“光明正大?”张翠花往前逼了一步,唾沫星子溅出来,“放***屁!那钱早花光了,买盐买碱买灯油,一分不剩!你当我不知道?你当我……”
她忽然顿住,眼睛往背篓里扎。
“给我按住!”
两个男人没动,互相看了一眼,大白天的,真抢?就这一眼,林晚已经背篓抵住车斗,攥紧了擀面杖。枣木的,沉,供销社新买的。
白面、红糖、蓝布、馒头。
露出来的瞬间,林小宝尖叫起来:“我要吃白面!妈我要吃!”
张翠花盯着白面红糖,眼睛红得要滴血,李拐子那边今晚就得交人,五十块彩礼还没着落。
她猛地扑上去,指甲直往林晚脸上挠:“小**敢偷钱!人跟东西都是我的!”
林晚没躲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——”脆生生一声,在村口格外扎耳。
张翠花僵在原地,捂着脸半天没回过神,眼珠子都瞪直了,像是压根没料到这死丫头敢动手。
林晚声音冷得像冰:“再碰我一下,再碰我东西,我今儿就把你手打断。”
“反了天了!”张翠花尖声叫,“给我抢!连人带东西拖回去!”
两个男人扑了上来。
林晚从背篓里抽出擀面杖,供销社买的,枣木的,沉得很,她握紧,盯着冲在前面的人。
就在那两人要扑上来的功夫,村口传来自行车铃响,叮铃一声,不算大,却让几人都顿了顿。
顾衍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,车链子吱呀响,单脚支地,没下车。他先看那两个汉子,目光慢悠悠扫过来,最后才落在林晚脸上,像刚认出她是谁。
“闹着玩?”他问,手指在车把上敲了敲。
声音不高,可那两个汉子手一顿,脚步硬生生收住。
张翠花脸色变了变,挤出笑:“顾衍啊,没事,家里闹着玩呢……”
“闹着玩动擀面杖?”
顾衍挑眉。
张翠花噎住了。
顾衍转向林晚:“需要帮忙吗?”
林晚摇头:“不用。”
顾衍点点头,但没走。
他就停在那儿,一条腿支着地,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着。
张翠花咬牙,狠狠瞪了林晚一眼,拽着林小宝:“走!”
四个人灰溜溜走了。
林晚把背篓重新背好,转身往村里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。
顾衍还在原地,见她回头,抬了抬下巴。
示意她快走。
林晚转回身,脚步比刚才稳了些。
张翠花没走远,蹲在土坡后头,从怀里摸出张纸条。李拐子给的地址,她早背下了,纸却舍不得扔,揉成一团又展开,指节泛白。
五十块。她盯着村口林晚消失的背影,把纸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有股牲口市集的粪臭味。今晚。她对自已说,又对自已说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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