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紧挨着讨赖河。说是大营,其实大半是土坯房,只有中军那几间是青砖瓦房,看着还像点样。,天已大亮。营里正开早饭,土灶上架着大铁锅,热气腾腾熬着小米粥,空气里飘着股馊抹布味儿——边军的伙食,向来就是这个德行。“都头(注:百户的俗称)回来了!”有士卒喊了一声。,大多数埋头喝粥,眼皮都不抬。边军待久了,兵油子多,见个百户不算啥稀奇事。,领着秦烈往中军走。路过伙房时,秦烈瞅见个半大娃娃兵,约莫十五六岁,瘦得跟麻杆似的,正蹲在灶后添柴。,眼神像受惊的兔子,赶紧低下头。。“咋了?”赵峥问。
“没啥。”秦烈摇头,继续走。
到了中军堂屋,赵峥叫人备了茶——说是茶,其实是晒干的沙枣叶子泡水,有股子甜腻的怪味。
“秦教头稍坐,俄去禀报千户大人。”赵峥说完出了门。
秦烈端起碗抿了一口,眉头皱起:“这啥玩意儿?”
旁边伺候的亲兵赔笑道:“教头多担待,咱们这儿缺正经茶叶,就拿沙枣叶子将就。能解渴就成。”
秦烈没言语,放下碗,打量这屋子。墙上挂着幅发黄的地图,标注着河西各关隘。墙角立着兵器架,刀枪都生了锈。案几上堆着文书,最上面那份写着“二月粮饷欠发,士卒怨言”。
正看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峥引着个中年汉子进来,约莫四十出头,黑脸膛,络腮胡,穿着千户的鸳鸯战袄,但袖口磨得发亮,膝盖还打着补丁。
“这位是王千户。”赵峥介绍,“千户,这就是俄说的秦烈秦教头。”
王千户上下打量秦烈,眼神像在集市上挑牲口。半晌,开口问:“你就是那个‘疤脸狼’?”
“曾经是。”秦烈站起身,不卑不亢。
“听说你昨晚一人挑了沙蝎帮七八个,还使了套不**的刀法?”王千户坐到主位,端起茶碗,“耍两招瞧瞧。”
秦烈笑了:“千户大人,刀法不是耍把式。要瞧,得找人来试。”
王千户眼一眯:“好大的口气。赵百户,去叫刘把总来。”
赵峥应声出去。不一会儿,领来个精壮汉子,三十上下,太阳穴鼓着,走路虎虎生风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“这位是刘把总,营里拳脚最好的。”王千户道,“秦教头,你俩过过手。记着,点到为止。”
秦烈瞅了刘把总一眼:“用啥兵器?”
刘把总咧嘴一笑:“听说你刀法好?咱就用刀。”说着从兵器架上抽出两把训练用的木刀——刀身包着布,沾了石灰,沾身留印,分胜负用。
两人来到院中。
营里士卒听见动静,都围过来看热闹。有人小声议论:
“刘把总可是咱们营头一号!”
“那疤脸汉子瞅着不像能打的……”
“赌一把?我押刘把总赢!”
秦烈活动了下手腕,接过木刀掂了掂——轻了,但凑合用。
刘把总摆开架势,是标准的军中刀法起手式,稳扎稳打。他盯着秦烈,眼神像鹰。
“请。”秦烈随意站着,刀尖垂地。
刘把总动了。一个箭步上前,木刀劈头砍下!这一刀势大力沉,带起风声。
秦烈不退,反而迎上。木刀斜撩,不是格挡,是贴着对方刀身一滑,刀尖轻点刘把总手腕。
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刘把总手腕一麻,刀险些脱手。他大惊后退,低头一看,手腕上已多了个白点——若是真刀,这只手就废了。
围观的士卒哗然。
“一招?!”
“刘把总咋回事?”
刘把总脸涨得通红,低吼一声,再次扑上。这次他学乖了,刀法变得谨慎,虚虚实实,试探秦烈路数。
秦烈脚步一错,身子如风中柳絮,轻飘飘避开攻势。木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,每次出手都点在刘把总必救之处:肘、肩、膝、腰。
不过七八招,刘把总身上已多了十几个白点。若真是生死相搏,他早死了七八回。
“停手吧。”王千户忽然开口。
刘把总喘着粗气停下,汗如雨下。他看向秦烈的眼神,从轻蔑变成了震惊。
秦烈收刀,拱手:“承让。”
王千户站起身,走到院中,仔细打量秦烈身上——一个白点都没有。
“好功夫。”王千户点头,“赵百户说得不错,这套刀法确实适合军中。秦教头,从今儿起,你就是肃州卫的教头了,月饷二两,管吃住。”
秦烈问:“那俄的条件……”
“都依你。”王千户道,“不过丑话说前头,营里这些兵油子不好管。你能教出本事,俄给你请功;要是管不住,趁早走人。”
“成。”秦烈应得干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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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秦烈被领到住处——营房最西头一间土坯房,原本是堆放杂物的,临时腾出来。屋里除了一张炕、一张破桌子,啥也没有。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呼呼往里灌。
“教头先将就着,过两日给您换好的。”亲兵赔笑。
秦烈摆手:“不用,挺好。”他当过马贼,露天睡觉是常事,有间屋子遮风挡雨就不错了。
亲兵走后,他收拾了炕,铺上自已带来的破羊皮袄。刚坐下,门被敲响了。
开门一看,是早晨在伙房见过的那个娃娃兵。
娃娃兵端着个陶碗,里面是两个杂面馍馍、一碗咸菜,还有几片薄得透亮的肉干。
“教头,您的饭。”娃娃兵低着头,声音跟蚊子似的。
秦烈接过碗:“你叫啥?”
“狗娃……大名叫李拴柱。”娃娃兵小声说,“伙房里打杂的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……虚岁。”
秦烈瞅了他一眼——瘦得颧骨都凸出来,身上的号衣大得能装下两个他,袖口挽了好几道。
“当兵几年了?”
“半年……爹娘都没了,顶了爹的军籍来的。”狗娃说完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秦烈叫住他,从怀里摸出块风干肉——是昨儿个从废烽燧带出来的,递过去,“拿着。”
狗娃愣住了,不敢接。
“让你拿就拿。”秦烈把肉塞他手里,“正长身子的时候,光吃馍馍哪够。”
狗娃眼眶一红,攥紧肉,深深鞠了一躬,跑了。
秦烈摇摇头,关上门啃馍馍。馍是陈面做的,又硬又酸,咸菜齁咸,肉干嚼得腮帮子疼。
正吃着,又有人敲门。
这次是赵峥,还拎着个小酒坛子。
“秦教头,安顿好了?”赵峥进门,把酒坛放桌上,“尝尝,肃州本地的烧刀子,劲儿大。”
两人就着咸菜喝酒。烧刀子确实烈,一口下去,从喉咙烧到肚子。
“教头今日露的那手,镇住不少人了。”赵峥笑道,“不过营里情况复杂,俄得跟您交个底。”
秦烈放下酒碗:“你说。”
赵峥压低声音:“咱们这个千户所,满编该有一千一百二十人,实际在册的只有八百多,能拉出去打仗的,不到五百。”
“吃空饷?”秦烈不意外。
“一半是。”赵峥叹气,“另一半,是军户逃亡。这些年边关不太平,粮饷又常拖欠,不少军户拖家带口跑了。剩下的这些,老弱病残占三成,兵油子占四成,真正能打的,就三成。”
秦烈没言语。马贼圈里也有类似情况,年头不好时,手下人跑的跑、散的散。
“千户大人想整顿,但阻力大。”赵峥继续道,“几个把总、总旗都是本地人,盘根错节。你今儿个打败的刘把总,他**是卫指挥使司的*事。”
“所以让俄这个外人来当教头,是想借俄的手,敲打敲打他们?”秦烈明白了。
赵峥点头:“也不全是。那套‘烽火七式’,俄是真想学。这些年边军跟马贼、**打仗,伤亡太大。要是有套既能制敌又能保全弟兄的功夫,能少死多少人。”
秦烈看了赵峥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图啥?”
“啥?”
“你一个百户,年纪轻轻,不想着升官发财,琢磨这些干啥?”
赵峥沉默片刻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:“俄祖父、父亲都死在边关。俄十岁那年,**袭扰,村里死了三十多人,其中就有俄娘和妹妹。从那天起,俄就发誓,要守好这片地方,不让别家娃娃再没娘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但眼里有光。
秦烈想起废烽燧里芸娘和平安的眼睛,想起三年前死在他面前的那个半大娃娃。
“成。”他端起酒碗,“俄教你。”
两人碰碗,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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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营里吹号集合。
校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三百来人,队形歪歪扭扭。有的打着哈欠,有的交头接耳,还有的连号衣都没穿整齐。
王千户和几个军官站在点将台上。秦烈换上了赵峥给的号衣——没官职,就普通士卒的衣裳,站在台侧。
“都静一静!”王千户喝道,“从今儿起,营里新设教头一职,由秦烈担任,专司操练刀法。各队轮流受训,不得懈怠!”
下面一阵骚动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教头?哪来的?”
“听说是个马贼出身……”
“马贼教当兵的?笑话!”
王千户看向秦烈:“秦教头,讲两句。”
秦烈走到台前,扫视下面三百多号人。目光所及,有人不屑,有人好奇,大多数人麻木。
“俄叫秦烈,以前是马贼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全场都听得见,“马贼有马贼的规矩,边军有边军的规矩。但有一条是一样的——想在刀口上活命,就得有真本事。”
有人嗤笑。
秦烈也不恼,继续道:“从今儿起,俄教你们一套刀法,叫‘烽火七式’。这套刀法不图好看,只图实用。学好了,跟马贼打、跟**打,能多几分活命的机会。”
“教头,您那刀法,真能**吗?”下面有人喊。
秦烈看向说话那人——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抱着胳膊,一脸挑衅。
“你叫啥?”秦烈问。
“孙二虎,第三队队正!”汉子挺胸。
“孙队正,你上来。”秦烈招手。
孙二虎愣了愣,还是走上台。
秦烈从兵器架上拿了两把木刀,递给他一把:“咱俩试试。你用你拿手的刀法,攻俄十招。十招内你能碰到俄衣角,算俄输,教头俄不当了。”
下面轰然。孙二虎是营里有名的悍卒,刀法狠辣,曾一人砍翻过三个马贼。
孙二虎狞笑:“教头,话别说太满。”
两人拉开架势。
孙二虎低吼一声,木刀直劈秦烈面门!这一刀毫无花哨,就是快、狠、准!
秦烈不退,木刀斜撩,贴着对方刀身一滑,刀尖点向孙二虎手腕。正是昨日对付刘把总的招数。
孙二虎早有防备,刀势一变,改劈为削,斩向秦烈腰腹!
秦烈脚步一错,身子如游鱼般滑开,木刀顺势一带,点在孙二虎肘弯。
“一招。”秦烈道。
孙二虎咬牙再攻。他刀法确实不俗,一招快过一招,刀刀奔要害。但秦烈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,木刀每次轻点,**孙二虎关节。
三招、五招、八招……
孙二虎汗如雨下,身上已多了七八个白点。反观秦烈,衣角都没被碰着。
第十招,孙二虎使尽全力,木刀横扫!秦烈忽然矮身,木刀自下而上斜挑,正中孙二虎下巴——若是真刀,这一下能把他脑袋挑飞。
孙二虎僵在原地,面如死灰。
秦烈收刀:“十招了。”
校场鸦雀无声。
“还有谁想试?”秦烈扫视全场。
没人吭声。
“那就开始操练。”秦烈放下木刀,“今日先学第一式——‘孤烟直’。看好了。”
他拿起真刀,缓缓演式。刀身竖直,如大漠孤烟,从起手到收势,只有三个变化:上撩、中平、下斩。动作简单到近乎枯燥。
“这么简单?”有人嘀咕。
“简单?”秦烈看向那人,“你上来试试。”
那士卒上台,依样画葫芦比划。秦烈纠正他手腕角度、脚步位置、发力方式。士卒练了十几遍,不是手腕歪了就是脚下不稳。
“看着简单,练好了难。”秦烈道,“这招练到极致,能破大多数劈砍。现在,全体都有,跟着俄做!”
三百多人开始操练。起初还有人嘻嘻哈哈,但秦烈要求极严,手腕角度差一分、脚步偏差一寸,都要重来。不到半个时辰,不少人胳膊就抬不起来了。
“教头,歇会儿吧!”有人喊。
秦烈没理,走到一个偷懒的士卒面前:“你,再加练二十遍。”
“凭啥?”那士卒不服。
“就凭战场上,马贼不会让你歇。”秦烈盯着他,“练不练?不练滚蛋。”
士卒咬牙,继续挥刀。
日头渐高,校场上尘土飞扬。三百多人挥汗如雨,刀光在阳光下闪烁。虽然动作还不整齐,但那股散漫劲儿,总算收了些。
王千户在点将台上看着,微微点头。
赵峥低声道:“千户,您看……”
“是个狠角色。”王千户道,“不过光狠不行,得让这些兵油子服气。看他能撑几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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操练一直持续到晌午。
解散时,不少士卒累得瘫倒在地,连吃饭的力气都没了。秦烈自已也浑身是汗,但腰板笔直。
他往伙房走,准备打饭。路上遇见刘把总,对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过。
到了伙房,狗娃早早给他留了饭——两个馍馍,一碗菜汤,今天多了片肥肉。
“教头,您坐。”狗娃搬来个小马扎。
秦烈坐下吃饭。正吃着,孙二虎端着碗过来,一**坐对面。
两人对视。
半晌,孙二虎开口:“教头,早晨得罪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秦烈啃着馍馍。
“您那刀法……能教俄不?”孙二虎问,“不是操练那种,是真正的杀招。”
秦烈看他一眼:“为啥想学?”
孙二虎沉默片刻,道:“俄老家在甘州,前年遭了马贼,爹娘都死了。俄当兵,就是想学本事,回去报仇。”
“报仇靠的不只是刀法。”秦烈道,“不过你想学,俄可以教你。但有条件——你得先把自已队里那几十号人带好,让他们都学会‘孤烟直’。”
“成!”孙二虎重重点头。
正说着,营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有士卒跑进来喊:“千户!赵百户!外头来了群流民,说要见秦教头!”
秦烈眉头一皱,放下碗往外走。
营门外,黑压压站了二三十人,都是破衣烂衫的流民。领头的,竟然是芸娘。
她抱着平安,身后跟着老弱妇孺,个个面黄肌瘦。
看见秦烈出来,芸娘眼眶一红:“秦大哥……”
“咋回事?”秦烈快步上前,“不是让赵百户送你们去稳当地儿么?”
芸娘还没开口,她身后一个老汉颤巍巍道:“好汉,不怪赵百户……是沙蝎帮那帮**,他们昨夜偷袭了赵百户安置我们的庄子,抢了粮食,还杀了人……我们拼死逃出来的。”
秦烈脸色沉下来。
赵峥此时也赶来了,听完经过,拳头攥紧:“贼子敢尔!俄这就带兵去剿!”
“等等。”秦烈拦住他,“你知道他们躲哪达?”
赵峥一愣。
秦烈看向芸娘:“你们来,是想让俄帮忙?”
芸娘摇头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——正是那块黑令牌:“秦大哥,我们不是来求您报仇的。是……是我们在逃难路上,遇见个怪人。他看见这令牌,说这是‘烽火令’,还说……持令者该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啥地方?”秦烈接过令牌。
“他说……”芸娘咽了口唾沫,“大漠深处,有个叫‘孤烟城’的地方。那里藏着徐达将军留下的东西,能解河西匪患。”
秦烈和赵峥对视一眼。
孤烟城?烽火令?
秦烈想起石窟里那七式刀法图谱。
莫非……那根本不是全部?
(第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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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回预告
**追杀逢奇客,石窟秘影现刀铭。秦烈率队深入大漠,寻找传说中的孤烟城。沙蝎帮尾随而至,大漠之中,一场生死追逐即将展开。而那神秘石窟里的刀法图谱,似乎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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