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,但风更大了。刀子似的北风卷着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林默站在“夜色”酒吧对面的巷口阴影里,已经两个小时了。,映得整条街都泛着暧昧的紫红色。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窗,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,听见隐约的音乐和笑声。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暗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平静得像在报时,“他每次都是凌晨一点准时离开,从后门出来,走这条巷子回家。巷子长一百二十米,中间有个拐角,拐角处的地砖松了三块——市政局上个月就该修的,一直没动。”,只是紧了紧黑色羽绒服的领口。他今天没戴面罩,只戴了顶普通的毛线帽,围巾遮住大半张脸,看起来就像个等朋友的普通人。“拐角左边那栋楼,”暗影继续说,“六楼阳台的护栏锈蚀严重,物业贴了警示牌,但住户是个独居老人,耳朵不好,一直没报修。昨天的大风,已经让护栏松动了。你怎么知道?”林默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我看了这周所有的本地新闻。”暗影说,“《老旧小区安全隐患排查》——第三版右下角,豆腐块大的报道。记者拍了照片,护栏的特写,锈迹斑斑。”
林默抬起头,看向那栋楼。六楼的阳台黑着灯,护栏在风中微微晃动,像随时会掉下来。
“雪还在下,”暗影说,“护栏上的积雪越来越厚。重量,加上风,加上年久失修——物理规律会完成剩下的工作。”
“时间呢?”
“计算好了。”暗影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数学般的精确,“李茂才走到拐角的时间,加上护栏坠落需要的时间,误差不超过三秒。”
林默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燃。火光在风里一闪,很快被雪扑灭。他深吸一口,烟雾混着白气呼出来,在路灯下散开。
这三天,他每天都来。第一天只是路过,记下了巷子的结构。第二天扮成外卖员,在巷子里走了两个来回,确认了地砖松动的位置。今天,他提前三小时就到了,看着酒吧里的人进进出出,看着李茂才在晚上九点走进酒吧,坐在他常坐的卡座。
那个卡座靠窗,李茂才喜欢坐在靠墙的位置,背对着门口。他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,慢慢喝,偶尔看看手机。十点左右,来了个年轻女人,坐在他对面。两人说了些什么,女人笑起来,身体前倾,手搭在李茂才的手臂上。
李茂才也笑了,推了推金丝眼镜,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,塞进女人手里。
“他在外面养了个大学生。”暗影说,“老婆不知道,**的人也不知道。每周五见面,给钱,然后各走各的。”
“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因为我是你,”暗影说,“是你这三年收集的所有碎片。你记得吗?三年前,苏晴的案子**前,你去**递材料,在走廊里听见两个**员聊天。其中一个说,李法官最近手头阔绰,换了块新表。”
林默想起来了。那天他等在走廊长椅上,手里攥着厚厚的申诉材料,指关节都捏白了。两个年轻女孩从他面前走过,声音压得很低,但他还是听见了。
“……肯定是收了钱,不然哪来的钱买劳力士?”
“嘘,小声点……”
当时他没在意。妻子刚死,女儿刚死,整个世界都是灰的,谁在乎一个法官戴什么表?
现在他在乎了。
酒吧的门开了,一阵喧哗涌出来,又被风雪压回去。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,大声说笑着,钻进路边的出租车。
林默看了眼手机:零点五十八分。
他掐灭烟,把烟头揣进口袋,转身走进巷子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,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层层叠叠,被雨雪泡得发白。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余光渗进来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。
老旧小巷
雪在巷子里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林默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,留下清晰的脚印。走到拐角处,他停下来,蹲下身。
三块地砖,果然松了。边缘翘起,缝隙里塞满了冰。他用手套抹开积雪,露出砖面——是那种老式的方形水泥砖,边缘已经碎裂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暗影说,“他每次走到这儿,都会踩到最左边那块砖。砖面倾斜,他会滑一下,本能地往左边靠,正好在护栏正下方。”
林默站起来,抬头看。
六楼的阳台护栏在风里轻微晃动,积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像给锈蚀的铁条盖了床白色的棉被。护栏和墙体的连接处,能看到明显的裂缝。
“重量够了。”暗影说,“现在只差一阵合适的风。”
林默退到巷子另一侧的阴影里,背靠着墙。墙很冷,寒气透过羽绒服渗进来,但他没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一点零三分。
酒吧后门传来响动。门开了,一道光漏出来,又被迅速关上。脚步声,踩在雪上,由远及近。
李茂才。
他裹着件深灰色大衣,没戴**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。金丝眼镜片上沾了雪,他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。脚步有些虚浮,显然是喝多了。
林默屏住呼吸。
李茂才哼着歌,是首老掉牙的流行曲,调子跑得没边。他走到巷子中间,掏出手机,看了眼屏幕,皱了皱眉,又塞回口袋。
继续往前走。
十米,五米,三米。
拐角就在眼前。
李茂才毫无察觉,一脚踩上最左边那块松动的砖——
砖面倾斜,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左边踉跄了两步。
“操!”他骂了一声,伸手去扶墙。
就在这一瞬间,楼上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。
李茂才下意识抬头。
六楼的护栏,连同上面堆积的雪,整个脱落,直直地砸下来。
时间好像变慢了。
林默看见李茂才脸上的表情,从醉酒的不耐烦,到疑惑,到惊恐,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。他张着嘴,似乎想喊什么,但声音还没出口——
“轰!!!”
护栏砸在地上,积雪四溅,碎砖飞起。紧接着是更沉闷的一声,**撞击硬物的闷响。
巷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风又刮起来,卷着雪,盖在那一摊混乱上。
林默从阴影里走出来,脚步很轻。他走到拐角,停下。
李茂才躺在碎砖和扭曲的铁条中间,头歪向一边,金丝眼镜摔在几步外,镜片碎了。血从他被砸变形的脑袋下面渗出来,混着雪水,在昏暗中泛着暗红的光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,但瞳孔已经散了。
林默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。没有跳动。
“死了。”暗影说。
林默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张脸。三年前,就是这张脸,在法庭上敲下法槌,用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:“证据不足,驳回再审申请。”
那时苏晴的尸检报告还在他手里,照片上那道细细的红线,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“走吧。”暗影催促,“马上会有人听见声音。”
林默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他没跑,只是快步走,沿着来时的路,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。
走出巷口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女人的尖叫。
应该是那个独居老人,终于听见了动静,开窗看见了楼下的惨状。
林默没回头,拐进另一条巷子,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车上,他发动引擎,暖气开最大。手还在抖,这次不是因为冷。
他点了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看着烟雾在车厢里弥漫。
“完美吗?”他问。
“完美。”暗影说,“松动的砖,锈蚀的护栏,大风,积雪——所有的因素都是真实的,都是已经存在的。我们只是……让它们在正确的时间,正确的地点,相遇了。”
“**会查吗?”
“会。但查不出什么。”暗影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,“现场没有第二个人,没有凶器,没有动机。李茂才喝醉了,踩到松动的砖滑倒,正好赶上护栏脱落——法医会鉴定出死亡时间,***会有风速记录,市政局会承认地砖早就该修,物业会承认护栏隐患一直存在。所有的证据链都会指向一个结论:一场不幸的意外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苏晴的脸。不是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,是更早的时候,她还在笑的时候。眼角那颗泪痣,笑起来会微微上挑,像个小勾子。
“晴晴,”他轻声说,“第二个。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。
他打开收音机,调到本地新闻频道。主持人正在播报路况信息,声音甜美得不真实。
等了十分钟,新闻插播突发消息:
“最新消息,今天凌晨一点左右,我市某老旧小区发生一起意外事故。一名男子被脱落阳台护栏砸中,当场死亡。据初步了解,死者为男性,五十岁左右。事故原因疑似护栏年久失修,加上积雪过重导致。具体详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……”
林默关掉收音机。
车厢里又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,落在挡风玻璃上,很快被雨刮器扫开。
“第三个是谁?”他问。
暗影调出名单。照片,名字,信息,一行行在脑海里闪过。
“张海。”暗影说,“王振国化工厂的保安队长。三年前,就是他带人爆打了苏晴。事后拿了封口费,辞职去了外地,上个月刚回来。”
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,平头,方脸,脖子上有道疤。眼神凶狠,像条随时会扑上来的斗犬。
“他现在在城西的物流园当保安队长,每晚十点**仓库,一个人,不带对讲机。”暗影顿了顿,“仓库里堆满了纸箱,最里面是配电箱,线路老化,上个月刚报修过,还没人来修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二。”暗影说,“那晚有雷雨。”
林默点点头,发动车子。“嗯?雷雨天气?这天公不正常啊!”他们同时的邪魅一笑。
车驶出小巷,汇入主路。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扫雪车在远处作业,车灯在雪幕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。
他看了眼后视镜。镜子里的人,眼睛还是红的,但红得更深了,像烧透的炭,表面覆着一层灰,内里却是滚烫的。
“我在变成怪物。”他说。
“你早就是了。”暗影轻声说,“从你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。但怪物有什么不好?怪物不会疼,不会怕,不会在夜里惊醒,梦见她们死时的样子。”
林默没接话。
车开过便利店,灯还亮着。那个女孩还在柜台后面,这次没刷手机,而是趴在桌上睡着了,头枕着手臂。
平凡的世界,平凡的人。
而他,正在一步步远离那个世界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条垃圾短信,推销房产的。
他正要删掉,手指却停住了。
短信下面,是日历提醒。三年前的今天,苏晴和小雨的葬礼。
他忘了。
不,不是忘了。是刻意不去想。
那天也是下雪。墓地在一片山坡上,新挖的坟坑冒着寒气,棺材缓缓降下去,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,最后只剩两个小小的土堆。
他站在坟前,没哭。亲戚朋友都来了,拍他的肩,说节哀,说保重,说日子还要过下去。
他点头,说谢谢,说我知道了。
心里却一片空白。
直到所有人都走了,只剩他一个人。他跪在雪地里,用手扒开新土,扒到指甲流血,扒到看见棺材盖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就算扒开了,里面的人也不会再对他笑,不会再叫**爸,不会再在睡前要他讲故事。
她们死了。
真的死了。
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了。碎得那么彻底,连捡起来的念头都没有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把他拉回现实。
这次是天气预报:明天大雪,气温零下二十一度到零下二十八度,北风四到五级。
他关掉手机,扔在副驾驶座上。
车已经开到了江边。江水还没完全封冻,黑色的水流在冰层下缓慢涌动,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。
他停下车,走到江边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雪打在脸上,很快化成水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如果我现在跳下去,”他说,“一切就结束了。”
“你会吗?”暗影问。
林默看着江水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回到车上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名单还没完。”
暗影笑了。那笑声在脑海里回荡,冰冷,但带着某种奇异的满足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声音说,“下一个,张海。下周二,雷雨夜。”
林默发动车子,调头,驶向来时的路。
后视镜里,江水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雪幕中。
前方,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,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。
而他,正驶向那片星海最黑暗的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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